老九

19日。周六。阴雨转晴。

午睡起床，和老婆到杭州，先是到省妇保拿老婆检查的单字。我A型血她O型，要查溶血。3月 底查的，14号知道结果，老婆短信粗略了解了，医生说要观察。我们拿到单子看了，在警戒线以下，还好。月底还要羊水筛查。看着老婆肚子一天天鼓起来，叹人生不容易，生人也不容易。

赶紧联系岚姑，在平海路找到一家餐馆，请岚姑一行四人吃晚饭。我们相识十一二年了，父亲没有亲姐妹，和她姐弟相称，我也叫她姑姑，从此素昧平生的两家人，远隔天涯，却常常相互记挂，问候。她原来在中国农业出版社任编辑，大学里，我们常常书信往来，她还经常给我邮寄书籍、衣服，甚至钱。她从未见过我，从邮寄的衣服看，却似乎准确地知道我的号码。父亲也说她有一双很独的眼睛，从他邮寄的一张照片里，准确地判断父亲有胃病。父亲因为有这个“飞来”的姐姐而感到骄傲，常告诫我们兄弟要知道感恩。那时她尚未退休。 我毕业后，也许因为对自己的糊涂的人生遭遇从未满意过，和岚姑联系倒少了，偶尔通个电话，落到“言而无信”的地步——这一点对谁是，毕业至今，由于互联网的强行介入，极少写信，那些买来的八行签快发黄了——只知道她退休在家后带外孙，念佛，此外更无其他消息。想起此事，我总自责，不免担心人家会暗怨我的健忘和无礼。前些年我也给她邮递过一些山核桃、笋干之类的临安特产，算是坦白自己不是忘恩负义之人。她总回话说，不用麻烦，这些京城都能买到。京城我至今没有去过，心向往之，岚姑似乎从未介意我的不够情礼，多次相邀去京作客。去年弟弟出差到京城，我交代她一定要去看岚姑，总算了了一桩心事。其实，弟弟自然会去的。弟弟回来说，她女儿在闹离婚，想必岚姑一定为此事烦心过。我说，她是佛门中人，定能解脱。上周一突然接到岚故手机短信，说是“最近要到浙江来”，我估摸她人已在浙，立即回电，果然，“四个老太婆在千岛湖玩呢”。岚姑一口的京片子，还像十年前，音色爽亮饱满。然后她们又到绩溪、歙县，我盘算着她们周末可以来临，她说要先去嘉兴，如果来杭州一定和我联系。周六中午，岚姑短信里说，我正在高速上，刚过临安，马上到杭州。因为是直达杭州的，无法下车。我说，那我下午来。我下午本来就要来杭州的，除了拿检查单，晚上杭州剧院还有场傅聪的演奏会呢。

我们正准备出发时，岚姑来电话说她们安顿在城站的一家旅馆里，我叫她们休息后坐151路公车到湖滨，我会就近选家餐馆请她们吃饭，既便于她们饭后赏西湖月色，我们去杭州剧院也还便捷。岚姑到过一次杭州，也是十年前了，西湖早已改得面目全非，我几次打电话，才接暗号一样，终于在西湖边一个陌生的站台接到她们。隔着马路，我远远认出了岚姑， 好像根本不是第一次见面，而是久别重逢。岚姑跟我介绍了其他三人，鹤发的那位是岚姑的佛友，“叫周阿姨 吧”；还有一位年纪和岚姑相仿，“叫傅阿姨”；年纪最轻的，其实也有五十岁光景了，“是 我的干女儿，按辈分，你就叫俞姐”。

到餐馆落座，老婆已经点好四五样菜。岚姑和周阿姨都吃斋的，我们马上又加了几样素菜，拣杭帮菜点，素的有莼菜汤、油焖笋等，荤的有西湖醋鱼、东坡肉。她们都说好吃。尤其是俞姐，把醋鱼吃了个精光。厨师一定很有成就感。其实那个醋鱼做的并不好。六人——加上老婆肚子里的，是七人，东拉西扯地聊着，一个多小时就过去了。岚姑嘱咐老婆少吃辣椒，免得孩子出生后眼角难伺候。饭毕，周阿姨一再交代老婆：“你呃，钢琴也要 弹的，最好是每天早上念几遍《弟子规》。很管用的，对胎儿好。” 毕竟是佛门中人。后来 岚姑又跟我说，就念这个，比读其他书好呵。

西湖边，借着未褪尽的光昼，我掏出相机，几人分别合了影，好像这才算接待过她。而后别过。 “明日去嘉兴的票已预定好，就不来临安了。她们几个没来过杭州，嘉兴回来再游西湖，”岚姑说这话时，口气平和，似乎有些遗憾，细想却全然没有。也许，留待下一次在家单独招待她，是我们缘分中注定的。

傅聪的演奏会听到快十点了，方才回临。他弹了四个曲子，第一节两个海顿的，再是肖邦的， 再是舒伯特的。七十几岁的人了，在琴键上一点不像，那么兴奋而又有节制。想起彭燕郊那首叫《钢琴演奏》的诗：

他的手指
触动那琴些键，像一只渡河的马
举起前蹄，用一瞬间的踟蹰试一试水的深浅。